第(1/3)页 七月一,发俸日。 南京户部银库前排了两列队。 往年这天冷冷清清,领俸的官员三三两两,有的甚至让家仆代领。折来折去到手那点银子,不够在秦淮河上请一桌正经席面。 今天不一样。 队伍从银库门口排到院子里,拐了个弯,一直延到照壁跟前。从七品到四品,自己来的,亲自来。 户部主事周恒坐在桌后,身前摆着一本崭新的俸册。每翻一页,念一个名字,推出一锭银子。 “南京刑部主事李崇文,从六品,新俸一百六十八两,折季发放,本季应领四十二两。” 李崇文走上前,在册子上按了手印,把银子揣进怀里。 四十二两。往年一整年都拿不到这个数。 要知道这一时期的农户,全年纯收入不足十两! 他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。 “南京户部主事海瑞,正六品,新俸二百四十两,折季发放,本季应领六十两。” 队伍里没人动。 周恒抬头,又念了一遍。 “海瑞。” 队伍最后面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的人走出来。袖口磨出了毛边,补过一回,针脚细密,但线的颜色跟布面不太一样。靴子也旧,左脚那只鞋底磨薄了,走路微微高低不平。 海瑞走到桌前,站定。 周恒看了他一眼。南京官场谁不认识海瑞——不是因为官大,是因为穷。穷到什么份上?几个月前,他买了两斤肉,整条巷子都传遍了,邻居觉得稀奇。 海瑞拿起笔,在册子上端端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。 不按手印。写名字。 字是馆阁体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。 周恒把六锭银子推过去。五锭十两的,一锭散碎的。 海瑞没有立刻拿。 他看着桌上那三锭银子,站了几息。 周恒以为他要说什么,等着。 海瑞没说话。把银子拢起来放进袖袋里,转身走了。 出了户部大门,日头正烈。六月底的南京热得厉害,街上石板被晒得发烫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。海瑞沿着长安街往南走,走了大约两刻钟,到了聚宝门内的一条小巷。 巷子窄,两边灰砖墙,墙根长了一层青苔。 走到底,推开一扇木门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铰链松了,他拿铁丝绑过,最近又开始晃。 院子不大。三间正房,东边一间小厨房,西边搭了个棚子堆着劈好的柴。正房窗户纸破了一块,用一张旧文书糊上的,隐约能看见上面的字。 “官人回来了?” 妻子王氏从厨房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今天蒸馒头,晚饭就着咸菜吃。 海瑞把袖袋里的银子取出来,放在堂屋桌上。 六锭。 王氏擦了擦手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 “这是……” “俸银。这一季的。” 王氏拿起一锭掂了掂,又放下。 “六十两?” “六十两。” 王氏没吭声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