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殷正茂从苏州到松江,快马一天半。 徐阶没有等那一天半。 他在三更天里铺开信笺,提笔蘸墨。写了三个字,停了。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。 重新铺纸。又写了两行,又停了。 灯油续了一次。 第三张纸,他从头写到尾,没有停顿。写完之后将信折好,装进信封,火漆封口。 封面上五个字:赵云甫亲启。 天亮的时候,徐府管事悄然出了徐府北门。 赵宁拆开信的时候,刚批完一摞南直隶的塘报。桌上堆着各府送来的退田文书,墨迹未干的批复压在最上面。 信是徐阶亲笔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透着几十年翰林院的底子。 信不长,满打满算二百来字。 赵宁从头看了一遍。 嘉靖四十四年的中元节,那时候海瑞上书触怒嘉靖皇帝不久,徐阶亲自登门拜访赵宁。那次谈话里,徐阶说过一句:“盼着哪一天,能把这身官服脱了,回松江老家。守着几亩薄田,看孙子念书。死在自家的炕上,不死在这值房里。” 当时赵宁应了。 徐阶在信里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引了出来。 然后写:老夫年过七旬,膝下儿孙不成器,唯靠几亩薄田度日。倘阁老念及旧情,容老夫保全桑梓之产,老夫愿即日上疏,辞去一切虚衔,从此闭门不出。 几亩薄田。 赵宁把信放下来。 十二万亩叫几亩薄田。这话也就徐阶说得出来。 但信的分量不在客套里。分量在最后一句—— “倘阁下另有安排,老夫亦不敢不从。惟望明示。” 这是在摊牌。 把话挑明了:你到底想怎样?给个准话。 赵宁靠在椅背上。 徐阶写这封信,不是求情。是试探。他要摸清底线。退六万亩,够不够?不够的话,退多少才够?是要他的田,还是要他的命? 赵宁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。条案上摆着青花笔筒,插了几支湖笔。他抽出一支,在砚台上蘸了墨。 回信也不长。 “首辅台鉴。清查之事,非为一家一姓,乃为天下计。南直隶诸府皆已退田,独松江未竟,则前功尽弃。人不患寡而患不均。阁老以宰辅之尊,倘能率先垂范,则天下大户无不效从。” 写到这里,赵宁停了一下。 笔尖悬在纸上方,一滴墨险些落下来。 他把笔搁回砚台,重新理了一遍措辞。 徐阶不是一般人。当了十几年首辅,什么场面话没听过?空话套话写一千字,不如一句实在的。 他重新提笔,后面加了几行: “若阁老致仕归乡,所置宅邸、铺面、存银,朝廷概不过问。田产之外,阁老数十年积蓄,足以安享晚年。宁在此以性命担保——只要田产退还,余者绝不追究。日后有人再生事端,宁必全力周护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