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把汉那吉朝自己住的偏帐走去。雪地很厚,靴子陷进去,拔出来,留下一个个深坑。 风从北边来,刮在脸上像刀割。他走进自己的帐篷,没点火。黑暗裹上来,冰凉。他摸到铺着狼皮的矮榻,坐下来。 黑暗里,他摊开手。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,是刚才掐的。 他盯着那印记,盯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收回来,按在膝盖上。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清晰得可怕: 我在这帐篷里,算什么? 祖父的宠爱?那宠爱是拴着绳子的,绳子的另一头在他手里,想收就收,想放就放。部众的敬畏?他们敬畏的是金帐,是“俺答汗的孙子”这个名头。没了这个,他什么都不是。 连她都…… 把汉那吉闭上眼。黑暗里,全是大成比吉低头时,睫毛颤动的弧度。那弧度里没有挣扎,只有顺从。 顺从得让他恶心。 他猛地站起来。在狭小的帐篷里转了两圈,胸口憋着一股气,上不去,下不来。撞在帐壁上,闷闷的响。 不能忍。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。 怎么不能忍?拔刀冲进金帐,砍了那个老东西?然后呢?被怯薛军当场格杀,像条狗一样拖出去,扔在雪地里喂狼?说不定连全尸都留不下。 要忍。 忍到什么时候?忍到自己也变成俺答汗那样,抢孙子的女人,然后洋洋得意?忍到看着大成比吉在金帐里生下老东西的孩子,管他叫父亲,管自己……叫什么? 叫小主人。 把汉那吉猛地掀开帐帘。 外面天快黑了,雪还在下。几个住得近的牧民帐篷升起了炊烟,有女人在吆喝孩子回去吃饭。 他站着没动。 雪落在肩上,很快积了一层。 远处马蹄声近。一骑快马从金帐方向驰来,马上的怯薛军勒住缰绳,马匹人立而起,喷着白气。 “小主人。”那人翻身下马,躬身,“大汗吩咐,给您帐里送一坛奶酒,两腿羊排。” 把汉那吉看着他。 那人不敢抬头,保持躬身姿势。 “放那儿。”把汉那吉开口,喉咙发紧,“替我谢过大汗。” “是。” 怯薛军牵着马走向帐后的拴马桩。马背上的褡裢里,隐约能看见酒坛的轮廓。 把汉那吉转身回帐。酒坛和羊排被很快送进来,摆在矮几上。奶酒的醇香弥漫开,羊排还带着热气。 他坐下来,盯着那坛酒。 俺答汗从不无缘无故给东西。给了,就是封口。是安抚。是告诉你:闹够了就回来,该给你的,不会少。 可那不是他要的。 他要的,是大成比吉在敖包山下塞过来的那个荷包。是她说“长生天见证”时,眼睛里跳动的光。是她指尖碰到他掌心时,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。 现在全没了。被那个老东西,连同她的顺从,一起收走了。 把汉那吉伸手,拎起酒坛。 泥封拍开,酒香更浓。他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。奶酒辛辣,顺着喉咙烧下去,在胃里炸开。 他又灌了一口。 眼泪突然掉下来。滚烫的,砸在酒坛上。 他没擦。继续灌。 酒液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什么是什么。直到整坛酒见了底,他才放下坛子,仰面倒在矮榻上。 天旋地转。 黑暗里,有声音在耳边响。不是俺答汗的笑,不是大成比吉的顺从,也不是族人的漠然。 是风声。 从南边来的风。越过长城,掠过汉人的州府,卷着另一种气息——泥土的、炊烟的、铁器的、丝绸的……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。 活路。 第(2/3)页